學術文法三大地雷:時態、被動與冠詞
為什麼文法軟體一個錯都沒抓到,審稿人卻說你的英文不夠道地?拆解時態、語態與冠詞背後的學術慣例,用大量「不佳 vs 改良」對照句練出手感。
為什麼審稿人總在你的句子裡畫紅線?
你花了三個月跑完實驗,整理出漂亮的數據,把結果寫成一段英文,信心滿滿地投稿。兩週後回信來了,審稿人說:「The writing needs polishing by a native speaker.」你盯著螢幕一頭霧水——文法軟體一個錯都沒抓到,每個單字都查過字典,到底哪裡不對?
問題往往不在「對不對」,而在「合不合學術慣例」。學術英文有一套不成文的時態、語態與冠詞規則,它們不會讓你的句子「錯」,卻會讓有經驗的讀者一眼看出「這不是熟手寫的」。這篇文章不談艱深語法樹,而是聚焦三個最容易讓研究者踩雷的地方:時態(tense)、被動語態(passive voice)與冠詞(articles)。我們用大量「不佳 vs 改良」的對照句來練手感,讓你下次寫 Introduction 與 Methods 時,能少掉一半的紅線。

時態:每個區塊都有它「該用」的時態
學術論文最特別的地方在於——時態不是隨意選的,而是和「你在說哪一種知識」綁在一起。同一個動詞 show,放在不同段落要用不同時態,這不是文法對錯問題,而是學術社群的共識。
核心原則:時態標示了知識的時間狀態(temporal status)。
- 現在簡單式(present simple):用於「已被接受的事實」「普遍真理」「論文本身的結構」。
- 過去簡單式(past simple):用於「你做了什麼」「某篇特定研究發現了什麼」。
- 現在完成式(present perfect):用於「至今累積的研究狀態」「某個趨勢延續到現在」。
看一個例子
來看一段常見的 Introduction 開頭,先看不佳版:
❌ Many researchers studied the effects of feedback on learning. The feedback was important for students.
問題在哪?第一句用過去式 studied,把「整個研究領域的累積成果」講成了「某次發生過、現在結束了」的事;第二句用過去式 was,暗示「回饋過去很重要,現在不一定」——這完全不是作者的本意。改良如下:
✅ Many researchers have studied the effects of feedback on learning. Feedback is important for students.
have studied(現在完成式)傳達「從過去到現在持續有人在研究、成果延續至今」;is(現在簡單式)把「回饋很重要」陳述為一個普遍成立的事實。語意立刻精準了。
再看 Methods 與 Results 的時態。你「做」的動作與你「得到」的結果,一律用過去式,因為那是特定時間點完成的事件:
❌ We recruit 120 participants and administer a survey. The results show a significant difference.
✅ We recruited 120 participants and administered a survey. The results showed a significant difference.
但有個微妙的轉折:當你在 Results 或 Discussion 裡指向「圖表本身呈現的內容」,學術慣例又回到現在式,因為圖表是「此刻擺在讀者眼前的東西」:
✅ Table 2 shows the descriptive statistics. As shown in Figure 3, the trend continues across all groups.
把這兩者放在一起,你會看到一個漂亮的時態切換:
✅ We measured reaction time in three conditions (過去:我做的動作). Figure 1 presents the mean values (現在:圖表此刻呈現). The fast condition produced the lowest error rate (過去:得到的結果).
動手試試
試著判斷下面這句該用什麼時態,再看解答:
Vygotsky (1978) ___ (argue) that learning ___ (be) a social process.
許多人會兩個都填過去式。但學術慣例是:引述某位學者的特定主張用過去式 argued(那是他當年說的),而這個主張的內容若仍被視為成立的觀點,從句用現在式 is:
✅ Vygotsky (1978) argued that learning is a social process.
如果你想強調「這只是 Vygotsky 的觀點、學界未必接受」,從句也可用過去式 was——時態在這裡承載了你對該主張可信度的態度,這正是學術寫作細膩之處。
被動語態:不是「能不能用」,而是「該誰當主角」
很多人聽過「學術寫作要用被動」,也有人聽過「現在期刊鼓勵用主動」。兩種說法都對,也都不完整。真正的判準是:這句話的焦點(焦點主題)應該是誰?
被動語態(passive voice)的作用是把「動作的承受者」搬到句首當主角,同時把「動作的執行者」隱去或弱化。學術寫作之所以常用被動,是因為很多時候方法或現象本身才是重點,「是誰做的」反而不重要。
看一個例子
在 Methods 裡描述流程,執行者永遠是「我們研究團隊」,每句都寫 We did... 會顯得自我中心又重複:
❌ We collected the samples. We stored them at -20°C. We then analyzed them using HPLC. We measured the concentration three times.
四句都以 We 開頭,讀者的注意力被迫一直放在「我們」身上。改用被動,焦點回到樣本與流程:
✅ The samples were collected and stored at -20°C. They were then analyzed using HPLC, and the concentration was measured three times.
但這不代表被動萬靈。當「執行者」本身是重點——尤其在 Introduction 比較不同學者的貢獻、或在 Discussion 強調「我們的研究做了什麼」時,主動語態反而更有力:
❌ It was found by this study that the intervention reduced anxiety.(被動把作者的貢獻藏起來了)
✅ This study found that the intervention reduced anxiety.(主動,清楚宣告貢獻)
判斷口訣:流程、現象、客觀事實 → 傾向被動;作者主張、貢獻、立場 → 傾向主動。
被動的兩個常見地雷
第一個地雷是「殭屍名詞」加被動」的雙重模糊。學術新手常把動詞改成名詞、再配被動,句子瞬間又重又空:
❌ An investigation of the relationship was conducted by the authors.
✅ We investigated the relationship.
investigation ... was conducted 用了五個字講一個 investigated 就能講完的動作,而且把真正的動詞 investigate 降格成名詞 investigation。能用一個強動詞就別繞圈子。
第二個地雷是被動造成的「責任真空」。被動可以隱去執行者,但有時你需要的恰恰是說清楚「誰判斷的」:
❌ The data were considered unreliable and were excluded.(誰認為的?根據什麼?)
✅ We excluded the data because they failed the reliability check (Cronbach's α < .60).
學術誠信要求方法可重現,刻意用被動把判斷者藏起來,反而是審稿人會質疑的地方。被動是工具,不是遮羞布。
冠詞:a / the / 零冠詞,三個字決定句子的精準度
對中文母語者來說,冠詞(articles)幾乎是終生的痛——因為中文沒有對應的語法範疇。但冠詞在英文裡承載了一個關鍵資訊:這個名詞指的是「某一個」「那個特定的」還是「泛指這一類」?
三條最實用的規則:
a / an(不定冠詞):第一次提到、聽者還不知道是哪一個。We developed a model.(一個模型,讀者初次聽到)the(定冠詞):說話雙方都知道是哪一個——可能前文提過、或語境唯一。The model achieved 90% accuracy.(就是剛才那個模型)- 零冠詞(複數或不可數,泛指):泛指整類事物。
Models are simplifications of reality.(模型這類東西普遍而言)
看一個例子
觀察「首次出現用 a、再次提及用 the」這個最核心的節奏:
❌ We proposed the new algorithm. A algorithm outperformed the baseline.
✅ We proposed a new algorithm. The algorithm outperformed the baseline.
第一次提出演算法,讀者還不認識它,要用 a;第二句指的就是「剛才提的那個」,雙方已有共識,要用 the。不佳版把順序顛倒,讀者會困惑「the new algorithm 是哪個?我們之前討論過嗎?」
抽象名詞與「泛指」最容易出錯
中文母語者最大的冠詞地雷,是在泛指抽象概念時硬加 the:
❌ The technology has changed the education.
✅ Technology has changed education.
technology 和 education 在這裡都是泛指整個概念,用零冠詞。加了 the,讀者會以為你指「某項特定技術」「某個特定的教育體系」,語意立刻收窄。反過來,當你真的要指特定對象時,the 就不能省:
✅ The technology described in Section 3 improved learning outcomes.(被 Section 3 限定,是特定的那項技術)
注意這裡的關鍵:有沒有「後置修飾(後位修飾語)」限定它。一旦名詞被 that...、described in...、of... 這類片語限定成「唯一的那個」,就用 the。
不可數名詞別亂加複數與 a
學術寫作高頻不可數名詞(research、information、evidence、knowledge、literature、equipment)千萬別加 s 或 a:
❌ We found many evidences. A research in this area is needed. We reviewed the literatures.
✅ We found substantial evidence. Research in this area is needed. We reviewed the literature.
要表達「多項」,用 pieces of evidence、studies(research 的可數替代)、a body of literature。這幾個字幾乎是審稿人辨識非母語作者的「指紋」,值得專門記下來。
重點回顧
- 時態跟著知識狀態走:普遍事實與圖表呈現用現在式,你做的動作與得到的結果用過去式,領域累積成果用現在完成式。引述學者主張用過去式,主張內容若仍成立則從句用現在式。
- 被動 vs 主動看焦點:流程、現象、客觀方法傾向被動(讓內容當主角);作者貢獻、主張、立場傾向主動(清楚宣告是你做的)。別用被動製造「責任真空」。
- 少用殭屍名詞:
an investigation was conducted→we investigated。能用一個強動詞就別把它名詞化再配被動。 - 冠詞節奏:a 引入、the 回指:首次出現用
a/an,再次指涉同一物用the;泛指抽象概念用零冠詞,被後置片語限定才用the。 - 高頻不可數名詞別加 s/a:evidence、research、information、literature、knowledge 都是不可數,用
pieces of、studies、a body of來計量。
深入探討(研究所視角)
如果你要把這三個地雷理解到「不只會改、還知道為什麼」的層次,可以從以下三個機制切入。
第一,時態的本質是「指示性」(deixis)與「體貌」(aspect)的交織。 學術時態之所以有規律,是因為它編碼了命題的知識論狀態(epistemic status)。現在簡單式不只是「現在發生」,它在學術語域裡標記了「被視為去時間化的、普遍成立的命題」(detensed generic truth);現在完成式則透過「完成體貌」把過去事件的現時相關性(current relevance)前景化——這正是為什麼文獻回顧用它來表達「至今的累積」。語料庫研究(如 Biber 等人的學術英語語域分析)顯示,不同章節(Move)的時態分布有統計上穩定的型態,這也是 Swales 的 CARS(Create A Research Space)模型能與時態教學結合的語言學基礎。
第二,被動語態牽涉「資訊結構」(information structure)與「主位推進」(thematic progression)。 從功能語言學(Halliday 的系統功能語言學)看,句首的「主位(Theme)」是訊息的出發點。被動的真正威力不在「客觀」,而在它能調整 Theme,讓段落維持主位連貫——前一句的舊資訊接到下一句句首,讀起來才順。所以「該不該用被動」其實是「這個段落的資訊如何流動」的問題。近二十年頂尖期刊(含 Nature 系列的寫作指南)轉向鼓勵主動,並非否定被動,而是反對為被動而被動所造成的能動者隱匿與可重現性傷害——這與開放科學(open science)強調方法透明的潮流一致。
第三,冠詞系統是「定指性」(definiteness)與「可識別性」(identifiability)的語法化。 英文用冠詞把「說話者預設聽者能否唯一辨識該指稱對象」這件事強制標記在每個名詞組上,而中文把這個任務交給語境、詞序與「這/那」等可選手段。這種類型學差異(typological difference)解釋了為何冠詞是中文母語者最頑固的習得難點:不是規則太難,而是母語從未訓練我們在每次提到名詞時都計算「對方識別得出來嗎」。二語習得研究中的「冠詞流動性假說」(Article Choice / Fluctuation Hypothesis,Ionin 等人)指出,學習者會在 definiteness 與 specificity 兩個語意參數間擺盪——這正對應你在「泛指」與「特指」間反覆出錯的現象。
跨領域連結:這三個機制都指向同一件事——學術文法不是孤立規則,而是學術社群知識協商的語言痕跡。把時態、語態、冠詞放進語料庫語言學、功能語言學與二語習得的框架後,你會發現它們其實是同一個更大問題的不同面向:作者如何用語法精準地標示一個命題的知識地位、訊息流動與指稱對象。理解了這層,你改的就不再是個別句子,而是整篇論文與讀者之間的認知契約。下一步,建議你拿自己最近一篇草稿,逐句標出每個動詞的時態理由、每個被動的焦點理由、每個 the 的限定來源——你會驚訝地發現,當你能說出「為什麼」,紅線自然就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