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品牌想「跳過中間商」,為什麼往往沒它想得那麼簡單?
從通路功能轉移、權力與衝突,到交易成本與全通路治理,深入拆解「去中間化」背後的經濟系統。
當品牌想「跳過中間商」,為什麼往往沒它想得那麼簡單?
你或許在入門篇看過礦泉水如何從工廠、經過經銷商與零售店,最後抵達你手上。那是一條看起來理所當然的路。但讓我們換一個更尖銳的問題:既然每多一個中間商就要分一層利潤,品牌為什麼不乾脆全部自己來,把通路一路打通到消費者?
這個念頭聽起來很合理,於是過去十年我們看到無數品牌嘗試「去中間化」(disintermediation)——自建電商、開直營店、做訂閱制。有些成功了,例如直接面對消費者(Direct-to-Consumer, DTC)起家的眼鏡品牌 Warby Parker;但更多品牌發現,砍掉中間商之後,那些原本被中間商默默吸收的成本與風險,全部回到了自己頭上:庫存壓力、物流時效、退貨處理、區域覆蓋。中間商賺的那一層利潤,其實是它承擔風險與提供功能的「對價」。
進階地看通路,不是把它當成一條「貨物移動的管線」,而是把它當成一個權力、誘因與資訊交織的經濟系統。這篇文章要談的,正是入門篇刻意略過的那一層機制:通路的功能為什麼無法憑空消失、通路成員為什麼會衝突、品牌如何設計與治理通路、以及全通路(omnichannel)時代下「中間商」的定義正在如何重寫。

通路功能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要理解為什麼跳過中間商沒那麼容易,得先建立一個關鍵觀念:通路執行的是一組「功能」,而不是一個「角色」。 行銷學者 Louis Stern 與 Adel El-Ansary 在通路理論中歸納出通路的核心功能,大致可分成三類:
- 交易功能(Transactional):促成買賣、承擔風險、進行談判與促銷。
- 物流功能(Logistical):實體配送、倉儲、商品分類與組合(sorting)。
- 促進功能(Facilitating):金流融資、市場資訊蒐集、品質分級。
這裡有一條被反覆驗證的原則:功能可以被重新分配,但無法被消滅。 當品牌決定砍掉經銷商,「庫存風險」「區域配送」「退貨處理」這些功能不會跟著消失,它們只是從經銷商身上轉移到品牌(或第三方物流、或消費者)身上。Warby Parker 之所以能做 DTC,不是因為它讓「驗光與配鏡」這個功能消失了,而是它用「線上試戴 + 寄五副到府試戴」的新機制,把原本由眼鏡行承擔的功能重新拆解、重組到自己與消費者身上。
這帶來一個實用的判準:當你評估一個品牌該不該自建通路時,不要問「能省下多少中間利潤」,要問「我有沒有能力、且能更便宜地承接那些被轉移過來的功能」。如果不能,去中間化只會讓總成本上升,而非下降。
看一個例子:分類落差(sorting gap)
想像一座有 30 個茶農、面對 30 萬名消費者的市場。每個茶農生產的茶葉品項不一(高山烏龍、紅玉、蜜香),每個消費者想要的組合也不同。
如果沒有中間商,理論上需要 30 × 300,000 = 900 萬次的「接觸與配對」。但只要插入一個中間商(盤商),讓茶農把貨集中給盤商、消費者從盤商選購,接觸次數就降為 30 + 300,000 ≈ 30 萬次。這就是中間商創造價值的數學基礎——接觸效率(contact efficiency)。
更關鍵的是中間商執行的「分類」工作:把大量同質的供給集貨(accumulation)、再依需求分裝(allocation)、最後組合(assorting)成消費者要的品項組合。這種「把生產端的供給結構,轉換成消費端的需求結構」的能力,正是通路最難被取代的核心。當一個品牌喊著要做 DTC,它必須自問:我有沒有能力獨自完成這套分類落差的填補?
通路權力:誰在主導這條路?
通路是由多個獨立企業組成的系統,每個成員都追求自己的利潤最大化——這就埋下了衝突的種子。要理解衝突,得先理解通路權力(channel power):一個成員影響另一個成員行為的能力。社會學者 French 與 Raven 的權力來源框架,在通路研究中被廣泛沿用:
| 權力來源 | 在通路中的展現 | 例子 |
|---|---|---|
| 獎賞權(Reward) | 提供利潤、獨家代理、行銷補助 | 品牌給達標經銷商更高返利 |
| 強制權(Coercive) | 抽單、減少配額、終止合約 | 品牌威脅停止供貨 |
| 專家權(Expert) | 提供 know-how、培訓、數據 | 連鎖總部提供選址與庫存分析 |
| 參照權(Referent) | 對方因認同而願意配合 | 經銷商以代理強勢品牌為榮 |
| 法定權(Legitimate) | 契約或產業慣例賦予的權利 | 加盟合約中的指定條款 |
過去通路權力多半握在「上游製造商」手上(品牌強勢、零售分散)。但這個格局在過去三十年發生了根本翻轉:大型零售商崛起,挾著巨大的終端流量與消費者數據,反過來主導品牌。沃爾瑪(Walmart)、好市多(Costco)對供應商的議價能力,就是「下游通路權力」的典型。台灣的便利商店體系(7-ELEVEN、全家)對食品飲料品牌的「上架費」與「貨架位置」掌控,也是同樣的邏輯。
進階思考在於:權力不是靜態的,它隨著資訊與流量的歸屬而流動。 當亞馬遜(Amazon)同時掌握了終端流量、消費者數據、又開始推自有品牌(private label),它就從「通路」變成了品牌最棘手的競爭者兼裁判。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品牌寧可犧牲一部分電商效率,也要保留自己的 DTC 官網——不是為了多賺那一點,而是為了不把消費者關係與數據完全交給一個權力越來越大的平台。
通路衝突:垂直、水平與多通路
只要通路成員的目標不一致,衝突就難以避免。我們可以把衝突分成三種類型,這個分類在實務診斷時非常好用:
- 垂直衝突(Vertical conflict):發生在通路的不同層級之間。例如品牌想維持高定價以保護形象,經銷商卻想削價衝量。
- 水平衝突(Horizontal conflict):發生在同一層級的成員之間。例如同一品牌在某商圈的兩家加盟店互相搶客、彼此殺價。
- 多通路衝突(Multichannel conflict):當品牌同時使用多條通路觸及同一群消費者時產生。最經典的就是線上官網 vs. 線下經銷商的「通路打架」——消費者在實體店試穿,回家上官網下單,實體店白做了服務卻沒拿到業績(即所謂的 showrooming)。
值得強調的是:衝突不全是壞事。 通路研究區分了「功能失調的衝突(dysfunctional conflict)」與「建設性的張力」。適度的目標不一致會逼迫各成員提升效率;但一旦衝突升高到彼此扣留資訊、惡意杯葛、破壞品牌定價,整個系統的效率就會崩壞。
管理衝突的關鍵工具是通路治理:透過垂直行銷系統(Vertical Marketing System, VMS)把原本鬆散的成員整合起來。VMS 有三種強度:
- 企業式 VMS(Corporate):上下游由同一家公司擁有(垂直整合),例如服飾品牌自己開直營店。控制力最強,但資本投入與風險最高。
- 管理式 VMS(Administered):靠某一強勢成員的權力來協調,沒有正式所有權關係。例如寶僑(P&G)用品牌力與規模影響零售商的陳列。
- 契約式 VMS(Contractual):透過合約綁定,最典型的就是加盟(franchising)。麥當勞與其加盟主的關係,就是用契約把雙方的誘因綁在一起。
通路設計的經濟學:密度與整合的取捨
當一個品牌設計通路時,有兩個核心的策略維度,它們背後都是一場成本與控制的取捨。
第一個維度:通路密度(intensity),也就是入門篇提過的密集式、選擇式、獨家式配銷。進階地看,這個選擇本質上是「覆蓋率」與「定位/控制」的取捨:
- 密集式(Intensive):盡可能鋪到每一個賣點,適合便利品(口香糖、礦泉水)。代價是品牌幾乎無法控制每個賣點的呈現與服務。
- 獨家式(Exclusive):在一個區域只給一家通路權利,適合精品(高級腕錶、豪華車)。換來的是強控制、高服務、品牌形象一致,但放棄了覆蓋廣度。
- 選擇式(Selective):介於兩者之間,是多數品牌的折衷。
第二個維度:整合程度(integration),也就是「自己做還是外包」。這正是經濟學中交易成本理論(Transaction Cost Economics, TCE) 大顯身手的地方。Oliver Williamson 的核心論點是:當一筆交易涉及高度的資產專屬性(asset specificity)、高度不確定性、以及交易頻繁時,透過市場(找外部通路)的協調成本與被對方「敲竹槓(hold-up)」的風險會很高,此時企業傾向垂直整合、自己掌控通路。
舉例來說,一個需要高度專業售後服務的醫療設備品牌,如果把服務外包給通路商,會面臨「對方學會後反過來要脅、或服務品質失控」的風險(高資產專屬性)。這時自建服務團隊(整合)雖然貴,但總成本可能更低。反之,賣標準化、低專屬性的零食,丟給通路商賣最划算。
這給了我們一個比「省中間利潤」更深刻的決策框架:通路整合與否,取決於交易成本,而不只是帳面上的利潤分配。
動手試試:用 TCE 框架診斷一個品牌
挑一個你熟悉的品牌,回答下面三個問題,然後判斷它「應該」傾向自建還是外包通路:
- 資產專屬性:賣這個產品需要通路商投入多少「只對這個品牌有用」的專屬投資(特殊店面、專業培訓、客製設備)?投入越高、被綁住的風險越大。
- 不確定性:市場需求與技術變動有多快?越不確定,寫死的合約越難涵蓋所有狀況。
- 頻率:交易發生得多頻繁?越頻繁,自建專屬通路的固定成本越容易被攤平。
試著用這三題分析「Apple 為什麼要開直營的 Apple Store,卻又同時透過電信商與通路商賣 iPhone」。你會發現答案不是非黑即白——Apple 採用的是混合通路(hybrid channel):用直營店掌控品牌體驗與旗艦定位(高控制),同時用授權通路擴大覆蓋(高覆蓋)。這正是現代品牌的常態。
全通路時代:中間商的定義正在重寫
入門篇的世界是線性的:工廠 → 經銷 → 零售 → 你。但今天消費者的旅程早已不是一條線,而是一張網。一個人可能在 Instagram 看到廣告、上 Google 比價、到實體店試用、回家上官網下單、選擇超商取貨、最後在 LINE 客服詢問退貨。這就是全通路(omnichannel) 的現實:通路不再是「貨物的路徑」,而是「消費者體驗的整體編排」。
這裡要小心區分兩個常被混用的詞:
- 多通路(Multichannel):品牌有很多條通路,但它們各自獨立、資料不互通。官網一套庫存、門市一套庫存、客服看不到你的線上訂單。
- 全通路(Omnichannel):所有通路在後台整合成「同一套庫存、同一個顧客檔案、同一段對話」。你在 App 加入購物車的商品,走進門市時店員的平板上看得到;你線上下單可以門市退貨。
全通路的本質是用資訊系統把分散的通路功能重新縫合成一個無縫體驗。這也回應了文章開頭的張力:去中間化真正在做的,往往不是「消滅中間商」,而是用數據與平台,重新分配通路功能、並把與消費者的直接關係收回到品牌手上。
但這也催生了新的「中間商」。第三方物流(3PL)、最後一哩配送、超商取貨點、電商平台、社群團購主、KOL/KOC——這些都是傳統通路圖上沒有的角色,卻實實在在地在執行「交易、物流、促進」三大功能。中間商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一身衣服。當你下次聽到「我們要去中間化」時,可以追問一句:那些功能,被轉移到誰身上了?
重點回顧
- 通路是功能,不是角色。 跳過中間商不會讓物流、庫存、風險等功能消失,只會把它們轉移給品牌、第三方或消費者;要不要去中間化,取決於你能否更便宜地承接這些功能。
- 中間商靠「接觸效率」與「分類落差」創造價值。 集貨、分裝、組合的能力,是通路最難被取代的核心。
- 通路權力會隨資訊與流量流動。 權力已從上游製造商大幅轉向大型零售與電商平台;品牌保留 DTC,常是為了守住消費者關係與數據,而非單純多賺利潤。
- 衝突分垂直、水平、多通路三型,適度衝突未必有害。 透過 VMS(企業式/管理式/契約式)進行通路治理,是管理衝突的主要工具。
- 通路設計是密度與整合的雙重取捨。 密度是覆蓋率 vs. 控制;整合與否則由交易成本(資產專屬性、不確定性、頻率)決定,而非帳面利潤。
深入探討(研究所視角)
若你想再往學術前沿走,通路研究有幾個值得深掘的方向。
第一,從交易成本到關係治理。 TCE 假設交易雙方傾向機會主義,因此用「整合」或「嚴密合約」來防弊。但 1990 年代後的關係交換理論(Relational Exchange) 與承諾—信任模型(commitment-trust,Morgan & Hunt, 1994)指出:長期的信任與關係規範(relational norms)本身就能降低機會主義,使得既非純市場、也非純整合的混合治理(hybrid governance) 成為可能。這解釋了為什麼許多成功的通路關係(如 Toyota 與其供應商)靠的是長期關係資本,而非滴水不漏的合約。一個值得研究的張力是:契約治理與關係治理究竟是互補還是替代?實證結果至今仍有爭論。
第二,平台與雙邊市場。 當 Amazon、蝦皮這類平台同時連結賣家與買家,傳統「線性通路」的分析框架就不夠用了。雙邊市場(two-sided markets,Rochet & Tirole) 理論引入了交叉網路外部性、定價結構(向哪一邊收費)、以及平台兼為裁判又為競爭者的治理難題。當平台推出自有品牌、又掌握所有賣家的銷售數據時,會產生「自我優待(self-preferencing)」的反壟斷爭議,這已是當前產業組織與競爭法的熱點。
第三,通路績效的因果識別。 全通路整合到底有沒有提升銷售?這在實證上很難回答,因為「會做全通路的品牌」本身可能就比較強(內生性/選擇偏誤)。近年文獻嘗試用準實驗(如品牌「分批開通門市取貨」的時間差)與差異中之差異(difference-in-differences)來識別因果效果,並發現全通路顧客的客單價與留存確實較高,但也存在通路間的需求轉移(cannibalization)。如何乾淨地分離「淨增量」與「通路間互相搶食」,是行銷計量(marketing analytics)持續精進的課題。
如果你對其中任一方向有興趣,不妨從一個你熟悉的品牌或平台切入,試著把它的通路結構畫成圖、標出每個成員執行的功能與握有的權力,再問:這套安排在交易成本與關係治理的框架下,合理嗎?哪裡藏著未爆的衝突?這正是把入門知識轉化為研究問題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