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有些不滿會變成運動,有些只是抱怨?
從資源動員、政治機會與框架理論,看社會運動如何把分散的不滿轉化為推動社會變遷的集體力量。
為什麼有些不滿會變成運動,有些只是抱怨?
幾乎每個人都對某些事感到不滿:公車老是誤點、學費年年漲、性別歧視沒完沒了。但絕大多數的不滿停留在私下的抱怨,只有極少數會匯聚成一場社會運動(social movement),逼著政府、企業或整個社會改變既有的規則。為什麼?是什麼把「我覺得這樣不對」轉化成「我們一起站出來改變它」?
社會學對社會變遷(social change)與社會運動的研究,正是要回答這個問題。社會變遷指的是社會結構、制度、文化或關係模式在一段時間內的轉變;社會運動則是其中一種特別的力量——由一群人有組織、持續地推動(或抵抗)某種改變的集體行動(collective action)。理解運動如何運作,等於理解了現代社會「由下而上」改變自己的機制。

社會變遷不是只有一種來源
在談運動之前,先把它放回更大的脈絡。社會學家通常區分幾種驅動社會變遷的力量,運動只是其中之一。
技術與物質條件:印刷術、蒸汽機、避孕藥、智慧型手機,每一項技術都重組了人們的生活方式與權力關係。社會學家奧格本(William F. Ogburn)提出「文化遲滯」(cultural lag)概念,指出物質文化(技術)往往變得比非物質文化(法律、習俗、價值觀)快,兩者之間的落差會製造緊張——這正是許多運動誕生的溫床。例如,當社群媒體早已普及,相關的隱私法規與倫理規範卻還在追趕。
人口結構:出生率、死亡率、遷移與高齡化,會緩慢但深刻地改變社會。台灣的少子化與高齡化,正在重塑教育、勞動、長照與年金制度。
外部衝擊:戰爭、瘟疫、經濟危機、氣候災難,常常在短時間內打破既有秩序。新冠疫情就一口氣加速了遠距工作與數位化。
集體行動與運動:當人們不滿意現狀、又認為現狀可以改變時,他們組織起來推動變革。這是本文的焦點,也是社會變遷中「人為意志」最濃厚的一種。
要注意的是,這四種力量彼此交織。技術(社群媒體)降低了動員成本,人口變化(年輕世代)改變了議題重心,外部衝擊(金融海嘯)製造了不滿的能量,而運動則把這些能量導向特定方向。
不滿不會自動變成運動:三個關鍵條件
早期理論曾用「相對剝奪感」(relative deprivation)解釋運動——當人們覺得自己「應得的」與「實得的」之間有落差時,會產生不滿並起身反抗。這個概念有其洞見,但很快遇到反例:許多最貧困、最被剝奪的群體反而最少抗爭,而運動往往由「條件不算最差」的人發起。光有不滿,顯然不夠。
於是社會學轉向更結構性的解釋,其中「資源動員理論」(resource mobilization theory)影響深遠。它主張:不滿在任何社會都長期存在,真正決定運動能否發生的,是行動者能否取得並調度資源——金錢、人力、組織網絡、媒體管道、具號召力的領袖。換句話說,運動不是情緒的自然爆發,而是需要被「組織」出來的。
第二個關鍵是「政治機會結構」(political opportunity structure),由塔羅(Sidney Tarrow)等人提出。運動的成敗很大程度取決於外部政治環境是否「開了一扇窗」:菁英之間是否分裂、政權壓制的能力與意願、是否有可結盟的盟友、選舉週期是否提供施壓時機。同樣的訴求,在威權鬆動時可能成功,在高壓時期可能被迅速撲滅。
第三個關鍵是「框架」(framing),由史諾(David Snow)與班福德(Robert Benford)發展。運動必須說服人們:(1) 某件事是「問題」(診斷框架),(2) 該怎麼解決(預後框架),(3) 為什麼「你」應該加入(動機框架)。框架做得好,能把分散的個人不滿,重新詮釋為一個共同的、可改變的、值得為之行動的集體議題。「居住正義」「轉型正義」「我也是(#MeToo)」都是成功框架的例子——它們給了人們一套理解世界、並據以行動的語言。
運動如何運作:動員、認同與策略
把上述條件整合起來,可以看到一場運動運作的幾個面向。
動員結構:運動需要載體。可能是既有的組織(工會、教會、學生社團、NGO),也可能是新生的網絡。這些結構提供了人際信任與溝通管道,讓號召得以擴散。社會學家發現,許多人投入運動,並非先有強烈信念才參加,而是因為「朋友找我去」——既有的社會連帶(social ties)是動員的隱形骨架。
集體認同:持久的運動需要參與者產生「我們是一夥的」的認同感。新社會運動理論(new social movement theory,以梅魯奇 Alberto Melucci、圖漢 Alain Touraine 為代表)指出,當代許多運動(環保、性別、族群、和平)追求的不只是物質利益的重分配,更是身分、文化與生活方式的承認。對許多參與者來說,運動本身就是一種自我實現與意義來源。
抗爭劇碼(repertoires of contention,提利 Charles Tilly 提出):運動不會憑空發明行動方式,而是從歷史中沿用一套「可用的動作集」——遊行、罷工、靜坐、連署、公聽會、社群串連、罷課。不同時代有不同的劇碼,網路時代又新增了主題標籤行動、線上連署、群眾募資等低成本參與形式。
策略張力:運動內部常面臨路線之爭——溫和協商還是激進對抗?追求單一具體目標還是整體價值轉變?要不要與政黨結盟、進入體制?這些張力沒有標準答案,而且往往決定運動的走向與壽命。
看一個例子
2014 年春天的台灣太陽花運動,提供了一個觀察上述機制的好窗口。它的導火線是《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在立法院審查程序的爭議,但若只用「不滿」來解釋,無法說明為何這一次能演成大規模佔領。
從框架看,運動把議題從技術性的貿易協定,重新詮釋為「程序正義」與「民主防衛」——「自己的國家自己救」這句話,正是一個強而有力的動機框架,把抽象的制度爭議轉化為每個人都能感同身受的責任召喚。
從動員結構看,運動並非無中生有:它接續了先前野草莓運動、反媒體壟斷、土地徵收等一連串抗爭累積的組織網絡、人際信任與行動經驗。許多核心參與者彼此早已認識,這讓快速動員成為可能。
從政治機會看,當時的執政黨在民意上承受壓力、菁英態度出現分歧,加上即將到來的選舉,都讓施壓有了著力點。
從抗爭劇碼看,它混用了傳統的佔領、靜坐、群眾集會,與新興的網路直播、即時翻譯、線上文宣協作——讓現場行動與線上聲援緊密結合。
運動最終促成服貿審查暫緩,並深刻影響了後續台灣的政治版圖與公民社會。但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它的限制與爭議:佔領手段的正當性、內部決策的代表性、運動退場後訴求如何延續,都成為事後反覆討論的課題。這提醒我們,運動的「成功」很少是乾淨俐落的,它往往是一連串妥協、轉化與未竟之事的混合。
運動的成果、反挫與制度化
運動推動改變,但改變的形態多樣,也未必都如預期。
直接成果:政策修改、立法、企業讓步、特定人事下台。這是最容易被看見的勝利,但往往也最難達成。
間接與文化成果:許多運動「沒有立刻贏」,卻悄悄改變了人們的認知與日常語言。環保運動讓「永續」成為常識,性別運動讓「性騷擾」從個人遭遇變成可究責的結構問題。這類文化變遷雖然難以量化,影響卻可能更深遠。
制度化:成功的運動常面臨一個弔詭——當它被體制接納(成立部會、立法保障、運動者進入政府或NGO專職化),戰鬥力與草根性可能隨之鈍化。社會學稱此為運動的「制度化」(institutionalization)。這未必是壞事,卻意味著運動性格的轉變。
反挫(backlash):任何改變都會觸動既得利益,引發反向動員。性別平權的進展常伴隨保守反撲,環保管制會招致產業反對。社會變遷很少是單向直線,而是進兩步退一步的拉鋸。理解這一點,能讓我們對運動的評價更為持平——它既不是萬能的救世主,也不是注定失敗的浪漫。
重點回顧
- 社會變遷有多重來源(技術、人口、外部衝擊、集體行動),社會運動是其中「人為意志」最濃厚的一種,由一群人有組織、持續地推動或抵抗改變。
- 不滿不會自動變成運動。「相對剝奪感」有洞見但不足;資源動員理論強調資源與組織,政治機會結構強調外部環境的窗口,框架理論強調意義的詮釋。
- 運動運作仰賴動員結構(既有社會連帶常是隱形骨架)、集體認同、抗爭劇碼與策略選擇;新社會運動理論指出當代運動常追求身分與文化的承認,而非僅是利益重分配。
- 運動的成果多樣:直接的政策成果、間接的文化變遷、被體制吸納的制度化,以及隨之而來的反挫。社會變遷常是進兩步退一步的拉鋸,而非單向直線。
- 台灣太陽花運動可同時用框架、動員結構、政治機會與抗爭劇碼來分析,也提醒我們「成功」往往伴隨妥協、爭議與未竟之事。
深入探討(研究所視角)
對有志於進一步研究的讀者,以下幾個方向值得延伸。
理論的整合與張力:資源動員、政治機會與框架三大取向,常被合稱為「政治過程模型」(political process model),但三者其實存在內在張力。資源動員偏向理性選擇與結構,框架理論偏向文化與意義建構,兩者對「行動者為何行動」的人性假設並不相同。麥亞當(Doug McAdam)等人後來在《抗爭動力學》(Dynamics of Contention)中嘗試從靜態的「變項對應」轉向動態的「機制與過程」(mechanisms and processes),主張不要把這些當成固定變項,而要追蹤它們在具體事件中如何被觸發、串連與轉化。這代表了運動研究從變項導向到過程導向的方法論轉變。
情感的回歸:早期資源動員理論為了與「非理性群眾」的舊典範決裂,刻意淡化情感,把運動參與描繪得高度理性。但晚近的「情感轉向」(如賈斯柏 James Jasper 的研究)重新把憤怒、道德義憤、希望、團結感帶回分析中心,主張情感不是理性的對立面,而是動員不可或缺的能量與黏著劑。如何在不退回「非理性群眾」舊框架的前提下,嚴謹地把情感概念化與操作化,是當前重要課題。
數位時代的動員變貌:貝奈特(W. Lance Bennett)與賽格柏(Alexandra Segerberg)提出「連結性行動」(connective action),主張在社群媒體環境下,運動可以繞過傳統正式組織,靠著個人化的分享與網絡擴散而動員。這既降低了參與門檻,也帶來新問題:缺乏穩固組織的運動,是否更容易快速崛起卻也快速消散?線上聲量能否轉化為線下持久的結構改變?這些都是值得實證檢驗的問題。
方法論的挑戰:運動研究在因果推論上格外困難。我們很難做隨機實驗,且常有「選擇性記錄」——成功的運動被詳細書寫,失敗或從未發生的潛在運動則隱沒於史。比較歷史分析、事件史分析(event history analysis)、抗爭事件資料庫(protest event analysis)、社會網絡分析等方法,各有其用以回應這些挑戰,也各有其限制。如何避免「以結果倒推原因」的後見之明偏誤,是研究設計上必須時時警惕的。
從這些方向出發,社會運動研究不只是描述「誰上街、為了什麼」,更是在追問一個根本的社會學問題:在結構的限制下,人的集體能動性(collective agency)究竟能改變什麼、又如何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