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一件事,為什麼有人沒事、有人坐牢?
偏差與犯罪並非行為本身的固定屬性,而是社會如何定義、由誰定義與如何回應的結果。
同樣一件事,為什麼有人沒事、有人坐牢?
想像兩個高中生在便利商店外噴漆。一個被警察攔下,家長到場後寫了悔過書、賠了清潔費就回家;另一個被移送少年法庭,留下了輔導紀錄。兩人做的事情幾乎一模一樣,結局卻天差地遠。再把場景放大:同樣是「拿走別人的錢」,在路邊搶皮包的人會被通緝,但在金融市場用內線消息賺進上億的人,可能好幾年都沒事,甚至被當成「成功人士」。
這些差異提醒我們一件社會學最核心的洞見:偏差(deviance)與犯罪(crime)並不是「行為本身」的固定屬性,而是社會如何定義、誰來定義、又如何回應的結果。同一個動作,換了時間、地點、行為人的身分,可能從「沒什麼」變成「重罪」。社會學研究偏差與犯罪,不是要替壞事辯護,而是要理解:規範從何而來、界線如何劃定、回應的力量又落在誰身上。

偏差不等於犯罪:先把概念分清楚
日常用語裡,我們常把「偏差」和「犯罪」混為一談,但社會學會仔細區分。
偏差(deviance)指的是違反某個社會群體規範(norm)的行為、信念或狀態。規範有大有小:插隊、上課滑手機、在捷運上大聲講電話,都違反某種社會期待,但都不違法。偏差的範圍非常廣,而且高度依賴情境——在搖滾演唱會大吼大叫是參與,在圖書館大吼大叫就是偏差。
犯罪(crime)則是違反了由國家明文規定、並訂有刑罰的法律規範。它是偏差的一個子集合:所有犯罪都是偏差,但大多數偏差不是犯罪。
社會學家經常用一個概念來區分嚴重程度:違反民俗(folkways)只會引來輕微側目(例如穿著不合場合),違反民德(mores)則觸動道德底線、引發強烈反應(例如背叛、虐待)。法律往往是民德被正式化、賦予國家強制力的結果,但兩者並不完全重疊——有些被多數人厭惡的行為並不違法,有些技術性違法(如輕微超速)也少有人覺得是「壞人」。
關鍵在於:偏差是一種相對的判斷。沒有任何行為在所有社會、所有時代都被視為偏差。理解這一點,是後面所有理論的起點。
從「行為」到「標籤」:偏差是被定義出來的
二十世紀社會學最重要的轉向之一,是把研究焦點從「為什麼有人做壞事」轉到「為什麼某些行為與某些人被貼上壞標籤」。這就是標籤理論(labeling theory),代表人物包括貝克(Howard Becker)。
貝克有一句名言常被引用:偏差不是行為的性質,而是「他人將規則與制裁套用到一個『違規者』身上」的結果。換句話說,沒有被定義、被回應,偏差就不成其為偏差。同樣抽大麻,在某些社群裡是次文化的日常,在另一些脈絡裡卻是犯罪——差別不在大麻本身,而在誰握有定義權、誰被盯上。
標籤理論還區分初級偏差(primary deviance)與次級偏差(secondary deviance)。初級偏差是人們偶一為之、自己也沒當回事的小違規;次級偏差則是當一個人被正式貼上標籤(「他就是個慣竊」「他是中輟生」)之後,逐漸把這個標籤內化成自我認同,行為反而被推向標籤所預期的方向。這就是社會學說的自我實現的預言:標籤先行,行為跟上。
這個觀點對教育與司法都很有啟發。當一個學生被反覆標記為「問題學生」,老師的眼光、同學的距離、自己的預期會交織成一張網,讓他更難回到「正常」軌道。理解標籤的力量,不是要否認行為的存在,而是提醒我們:回應的方式本身,會塑造後續的結果。
結構的力量:失範、緊張與機會
如果說標籤理論看的是「定義」,那麼另一條重要脈絡看的是「結構」——社會結構如何把某些人推向偏差。
涂爾幹(Émile Durkheim)提出失範(anomie)的概念,指當社會規範鬆動、目標與手段失去清晰連結時,個體會陷入無所適從的狀態。涂爾幹甚至主張,偏差在一定程度上是正常且必要的:它劃出社會的道德邊界,當社會集體譴責一個越界者時,反而強化了「我們是誰、我們珍視什麼」的共識。
美國社會學家梅頓(Robert Merton)接著提出緊張理論(strain theory)。他指出,社會一方面鼓吹某些文化目標(例如「人人都該追求成功與財富」),另一方面卻沒有公平地分配達成目標的合法手段(例如好的教育、家庭資源、人脈)。當目標與手段之間出現落差,緊張便產生。梅頓描繪了幾種適應方式:多數人是順從者(接受目標也接受手段);有些人變成創新者,目標照舊但手段越界(這正是許多財產犯罪的來源);還有儀式主義者(放棄目標、死守規矩)、退縮者(兩者皆棄)與叛逆者(另立目標與手段)。
緊張理論的洞見在於:偏差不只是個人的道德缺陷,更是結構性壓力的產物。當一個社會把成功的標準訂得很高,又把向上流動的階梯抽掉,它其實在系統性地製造創新者——也就是用非法手段去追求被社會肯定之目標的人。
與此呼應的還有差別結合理論(differential association),由蘇哲蘭(Edwin Sutherland)提出:偏差行為和守法行為一樣,都是學來的。人在與親近群體的互動中,學到對法律有利或不利的定義;當「越界有理」的定義在一個人的人際環境中佔上風,他就更可能越界。這解釋了為什麼偏差常常在特定的社群、家庭與同儕網絡中聚集。
誰的規範算數:權力、階級與選擇性執法
把上面幾條線索接起來,會浮現一個更尖銳的問題:規範由誰制定?法律保護誰、又懲罰誰?
衝突論(conflict perspective)的回答是:法律往往反映了有權勢群體的利益。哪些行為被定義為犯罪、被優先取締,並非中立的道德計算,而是權力角力的結果。蘇哲蘭提出的白領犯罪(white-collar crime)概念正是這裡的關鍵——掏空公司、操縱市場、逃漏稅、環境污染所造成的社會損害,往往遠大於街頭犯罪,但因為犯罪者擁有社會地位與資源,這些行為較少被偵查、起訴與重罰,甚至常被用「商業糾紛」「行政疏失」輕輕帶過。
這帶出「選擇性執法」的觀察:在資源有限的前提下,警政與司法的注意力會落在哪裡?實證上,易見、易抓、行為人缺乏抵抗資源的犯罪(街頭、底層、邊緣群體)往往承擔了不成比例的執法強度,而隱藏在制度與帳目深處的犯罪則相對安全。於是「犯罪率」這個看似客觀的數字,其實也部分反映了「我們選擇去看哪裡」。
這並不是說所有規範都只是壓迫工具——許多法律確實保護了弱勢、維繫了基本秩序。但社會學要求我們對「規範的中立性」保持警覺:當你問「這是不是犯罪」時,也要追問「是誰、在什麼利益下,把它定義成犯罪或不是犯罪」。
看一個例子
讓我們用同一條線索看台灣熟悉的場景:酒駕。
數十年前,酒後開車在許多人眼中只是「喝多了、小心一點」的個人疏忽,社會反應相對寬鬆——這是典型的、規範尚未收緊的偏差。但隨著一連串重大死傷事件被媒體放大、受害者家屬集結倡議、民間情緒累積,酒駕逐步被重新定義:從「不小心」變成「不可原諒」。法律隨之多次修法加重刑責、提高罰鍰、增訂同車連坐與公布姓名等措施。
這個過程幾乎可以當成偏差社會學的教科書案例。第一,它展示了偏差的相對性與歷史性:同一個行為,在不同年代被擺在道德光譜的不同位置。第二,它呈現了道德事業家(moral entrepreneurs)的作用——倡議團體、家屬、媒體共同推動了規範的收緊,讓原本模糊的界線被清楚劃出。第三,它也引出標籤與緊張理論能討論的後續問題:加重刑責是否真能嚇阻?被貼上「酒駕犯」標籤的人,重返社會時面臨什麼?單靠刑罰,能不能處理背後可能存在的成癮、交通設計與社交飲酒文化等結構因素?
酒駕的例子提醒我們:社會對偏差的回應會隨時間改變,而每一次改變,背後都是定義權、價值與利益的重新協商。
重點回顧
- 偏差不等於犯罪:偏差是違反社會規範的廣義概念,犯罪是其中被法律明文禁止並訂有刑罰的子集合;大多數偏差並不違法。
- 偏差是相對且被定義的:沒有行為在所有時代、所有社會都算偏差。標籤理論強調,是「他人的定義與回應」讓行為成為偏差,標籤甚至會把人推向次級偏差。
- 結構會製造偏差:涂爾幹的失範與梅頓的緊張理論指出,當文化目標與合法手段出現落差,社會會系統性地產生越界者;差別結合理論則說明偏差是在人際互動中學來的。
- 規範與執法不中立:衝突論與白領犯罪概念提醒我們,法律常反映有權者的利益,執法資源的選擇性分配會讓犯罪統計帶有偏向。
- 回應塑造結果:社會如何標記、懲罰與協助越界者,會回頭影響他能否復歸,這正是偏差社會學最具實踐意義的部分。
深入探討(研究所視角)
進入研究所層次,偏差與犯罪研究會在幾個方向上變得更精細,也更需要方法論的自覺。
第一,從靜態理論到生命歷程取向。 早期理論多在問「為什麼有人偏差」,當代犯罪學則更關注軌跡與轉折:桑普森(Robert Sampson)與勞布(John Laub)的生命歷程理論指出,偏差行為會隨年齡、婚姻、就業等社會鍵結(social bonds)的變化而起伏,所謂「持續」與「停止」(persistence and desistance)成為核心議題。這促使研究從橫斷面調查轉向縱貫追蹤資料,並引入序列分析、成長曲線模型等方法。
第二,測量本身就是研究對象。 「犯罪率」從來不是透明的真實,而是經過報案、立案、起訴、定罪層層篩選後的產物。研究生必須學會區分官方統計、被害調查、自陳報告三種資料各自的偏誤:官方數據受報案率與執法傾向影響(即「犯罪黑數」問題),被害調查補捉到未報案事件卻仰賴受訪者記憶,自陳報告觸及隱性行為卻有社會期許偏誤。把「測量誤差」誤當「社會事實」,是這個領域最常見的陷阱。
第三,因果推論的挑戰。 偏差研究充滿選擇效應與反向因果:是壞同儕讓人偏差,還是偏差者自己選了壞同儕?是貧窮導致犯罪,還是兩者同受第三因素影響?當代研究因此越來越仰賴準實驗設計、工具變數、固定效果模型,甚至自然實驗(例如某項法律或政策的不連續變動)來逼近因果。批判取向則提醒:純粹追求「個體因果」可能遮蔽了更上位的結構與權力問題,量化與批判視角的張力本身就值得反思。
第四,當代議題的延伸。 偏差社會學正積極面對新地景:演算法與大數據如何被用於預測性警務,以及它可能複製甚至放大既有的種族與階級偏向;網路霸凌、深偽、加密貨幣詐騙等數位偏差如何挑戰以地域國家為界的舊框架;修復式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作為標籤理論的實踐回應,能否在懲罰之外開出復歸的路徑。這些議題把古典理論帶進新的經驗場域,也讓「社會如何定義與回應偏差」這個老問題,持續具有現實的迫切性。
對研究生而言,真正的功課不是選邊站隊某一理論,而是學會在具體經驗問題前,判斷哪些理論在解釋什麼層次、用什麼資料、付出什麼代價——並對自己所用的定義與測量,永遠保持一份社會學式的反身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