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是什麼?從可否證性到典範轉移
占星術與氣象學表面相似,卻分屬偽科學與科學——這條界線怎麼畫?走一趟波柏、庫恩與拉卡托斯的思想之旅。
占星術算不算科學?一道劃界的難題
想像你坐在咖啡廳,鄰桌兩個人正在爭論。一個說:「占星術當然有道理,我認識的天蠍座都很神祕。」另一個反駁:「那只是巧合,星座根本不科學。」
聽起來這是一場關於「準不準」的爭論,但其實藏著一個更深的問題:我們憑什麼說某個說法是「科學的」,而另一個不是? 占星術有觀測(星象)、有理論(行星影響性格)、有預測(運勢),表面上看起來和氣象學沒什麼兩樣。那麼,氣象學是科學,占星術卻不是,這條界線究竟畫在哪裡?
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正是科學哲學(Philosophy of Science)的核心關切之一,哲學家稱之為劃界問題(Demarcation Problem)——如何區分科學與非科學(或偽科學)。接下來,我們會看到二十世紀幾位重要的思想家,如何給出彼此衝突卻又互相啟發的答案。

第一個直覺:科學就是「被證實」的知識嗎?
很多人對科學的第一印象是:科學家做了大量觀察與實驗,累積足夠的證據,於是「證明」了某個理論。這種觀點稱為證實主義(Verificationism),與二十世紀初的邏輯實證論(Logical Positivism)密切相關。維也納學圈(Vienna Circle)的學者主張,一個陳述若無法被經驗證實,就是沒有認知意義的空話。
這個立場很有吸引力,卻撞上一個古老的難題:歸納問題(Problem of Induction)。
蘇格蘭哲學家休謨(David Hume)早在十八世紀就指出:我們從「過去觀察到的所有天鵝都是白的」這個前提,推不出「所有天鵝都是白的」這個全稱結論。無論你看過多少隻白天鵝,下一隻仍可能是黑的——而事實上,澳洲就有黑天鵝。歸納推理永遠無法給我們邏輯上的確定性。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科學理論永遠無法被徹底證實。牛頓力學曾被無數實驗「證實」,準確預測了行星運行兩百年,但仍在水星近日點進動的問題上敗下陣來,最終被相對論取代。如果連最成功的理論都可能出錯,那麼「證實」似乎不能作為科學的判準。
波柏的轉向:科學的標誌是「可否證性」
面對歸納問題,奧地利哲學家卡爾·波柏(Karl Popper)提出了一個聰明的逆轉。他說:我們確實無法證實一個全稱命題,但我們可以否證它。
「所有天鵝都是白的」雖然永遠無法被證實,但只要找到一隻黑天鵝,就能徹底推翻它。這個邏輯上的不對稱性,成為波柏整套科學哲學的基石。
於是波柏給出他著名的劃界判準:一個理論是科學的,當且僅當它是可否證的(falsifiable)。所謂可否證,意思是這個理論必須禁止某些事情發生——它要冒著被經驗推翻的風險,做出明確、可被檢驗的預測。
讓我們回到占星術。波柏正是用占星術當反例。他觀察到,占星術的預言往往模糊得無法被推翻:「這個月你在感情上會有變化」——無論發生什麼,總能被解釋為「應驗了」。一個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被推翻的理論,看似無所不能,實則什麼都沒說。
相對地,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預測:光線經過太陽附近會偏折特定角度。這是一個大膽的、可能出錯的預測。1919 年的日食觀測若沒看到偏折,相對論就完了。正是這種「敢於冒險被推翻」的特質,讓波柏認為相對論是優秀的科學。
看一個例子:兩種「解釋一切」的理論
波柏年輕時對兩種當時流行的理論印象深刻: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與阿德勒(Adler)的個體心理學。他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這兩套理論似乎能解釋任何人類行為。
假設有個人把小孩推下河,又假設另一個人跳河救小孩。佛洛伊德學派會說:第一個人受到壓抑(repression),第二個人完成了昇華(sublimation)。阿德勒學派則說:第一個人有自卑情結需要證明自己敢犯罪,第二個人也有自卑情結需要證明自己敢救人。
你看出問題了嗎?無論一個人做什麼,理論都能自圓其說。 這種「解釋力」表面上是優點,波柏卻認為它恰恰是弱點:一個與任何可能觀察都相容的理論,等於放棄了被檢驗的資格。科學的力量不在於能解釋一切,而在於敢於排除某些可能。
不過這裡要小心一個常見迷思:波柏並不是說精神分析「錯了」或「毫無價值」,他只是說它(在當時的形式下)不屬於科學。不科學不等於無意義——神話、形上學、倫理學都不可否證,卻對人類思想至關重要。劃界是分類,不是價值判斷。
庫恩的挑戰:科學家其實不太愛否證
波柏的圖像乾淨俐落:科學家提出大膽假設,努力嘗試推翻它,失敗了就暫時接受,成功了就拋棄重來。但美國科學史家湯瑪斯·庫恩(Thomas Kuhn)在《科學革命的結構》(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 1962)中,給出了一幅截然不同的、更貼近歷史的圖像。
庫恩研究真實的科學史後發現:科學家在日常工作中,幾乎從不嘗試否證自己的核心理論。當實驗結果與理論不符時,他們的第一反應通常不是「理論錯了」,而是「我哪裡做錯了」「儀器是不是有問題」「是不是有某個未知因素」。
庫恩提出兩個關鍵概念來描述科學的真實運作:
典範(Paradigm):一個成熟科學社群所共享的整套東西——基本理論、研究方法、判斷什麼是好問題與好答案的標準,甚至包括教科書裡的範例。典範不只是理論,更是一種「看世界的方式」。
常態科學(Normal Science):絕大多數時候,科學家在既有典範內「解謎」(puzzle-solving)。他們不質疑典範本身,而是用典範提供的工具去解決一個個具體問題,像在拼一幅圖案已知的拼圖。
典範轉移:科學如何真正改變
那麼科學如何進步?庫恩的答案是:透過革命,而非平穩累積。
過程大致如此:常態科學在解謎過程中,會不斷遇到解不開的異常(anomalies)。起初科學家會忽略或擱置這些異常。但當異常累積到一定程度、且觸及典範核心時,科學進入危機(crisis)。此時會有人提出全新的典範,若新典範能解決舊典範的危機並開啟新的研究方向,科學社群便會(往往伴隨激烈爭論與世代更替)轉向它。這就是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
從地心說到日心說、從牛頓力學到相對論、從燃素說到拉瓦節的氧化理論,都是典範轉移的例子。
庫恩最具爭議、也最深刻的主張是不可共量性(Incommensurability):新舊典範之間沒有一個中立的、共同的標準可以直接比較優劣。因為兩個典範下,連基本概念的意義都變了。牛頓的「質量」是恆定不變的,愛因斯坦的「質量」卻會隨速度變化——它們用同一個詞,講的卻不完全是同一回事。庫恩甚至用了一個強烈的比喻:典範轉移後,科學家「彷彿生活在一個不同的世界」。
動手試試:辨認你身邊的「典範」
試著用庫恩的眼光重看一個你熟悉的領域。問自己幾個問題:
- 這個領域的「典範」是什麼? 例如在經濟學中,「理性人假設」長期是個典範;在心理學中,行為主義曾是典範,後來被認知革命取代。
- 有哪些「異常」正在累積? 行為經濟學發現人其實常常不理性(如康納曼的展望理論),這對古典經濟學典範構成挑戰。
- 這是否構成一場「危機」或「革命」? 還是只是典範內的微調?
你會發現,許多學科的歷史都能用「常態科學—異常累積—危機—革命」的節奏來理解。但也要提醒自己:不是每個爭論都是典範轉移,多數時候科學只是在典範內穩步解謎。把每個新發現都喊成「範式革命」,反而是對庫恩的誤用。
第三條路:拉卡托斯的研究綱領
波柏太理想(科學家其實不否證),庫恩又似乎太相對(科學進步像是社群的集體轉向,缺乏理性判準)。匈牙利哲學家伊姆雷·拉卡托斯(Imre Lakatos)試圖在兩者間找出第三條路。
拉卡托斯提出研究綱領(Research Programme)的概念。他說,我們不該孤立地評價單一理論,而該看一整個研究綱領隨時間的表現。每個綱領有一個受保護的硬核(hard core),外圍則是一圈可以被修改的保護帶(protective belt)輔助假設。當遇到反例時,科學家會調整保護帶來保護硬核——這本身是合理的,連波柏推崇的牛頓力學當年也是這樣運作的(海王星就是為了保住牛頓理論而被預測出來的)。
關鍵在於:這個綱領是進步的(progressive)還是退化的(degenerating)?進步的綱領能不斷預測新的、出乎意料的事實(如預測出海王星的存在);退化的綱領則只是不斷打補丁來事後解釋已知的反例,從不做出新預測。占星術之所以是偽科學,不是因為某一次預測失敗,而是因為它作為一個綱領長期退化——永遠在事後解釋,從不開拓新知。
重點回顧
- 劃界問題問的是:如何區分科學與非科學。這不是「準不準」的問題,而是「夠不夠格被檢驗」的問題。
- 休謨的歸納問題指出,再多觀察也無法在邏輯上證實一個全稱理論,這動搖了「科學=被證實的知識」的素樸觀念。
- 波柏主張以可否證性作為科學的判準:好的科學理論敢於做出可能被推翻的大膽預測,而非無所不能地解釋一切。
- 庫恩從科學史出發,指出科學進步並非平穩累積,而是常態科學與典範轉移(科學革命)的交替;新舊典範間存在不可共量性。
- 拉卡托斯綜合兩者,主張以研究綱領是「進步」還是「退化」,作為更動態、更貼近實作的評價標準。
深入探討(研究所視角)
進入研究所層次,科學哲學的討論會從「劃界」延伸到更根本的科學實在論(Scientific Realism)之爭:成功的科學理論所談的不可觀察實體(電子、夸克、黑洞)究竟真實存在,還是僅僅是好用的計算工具?
實在論者最有力的論證是無奇蹟論證(No-Miracles Argument):如果電子不存在,那麼基於電子理論的科技為何能如此成功運作?理論的成功若非因為它大致為真,就只能說是奇蹟。反實在論者(如范·弗拉森 Bas van Fraassen 的建構經驗論)則回應:理論只需「經驗上適切(empirically adequate)」即可,我們沒有理由相信其關於不可觀察世界的字面描述為真。
對實在論最尖銳的歷史挑戰是悲觀歸納(Pessimistic Meta-Induction),由勞丹(Larry Laudan)提出:科學史上充滿了曾經極為成功、後來卻被證明為假的理論(燃素、以太、熱質說)。既然過去的成功理論大多被推翻,憑什麼相信今天的理論不會步上後塵?這個論證與庫恩的典範轉移遙相呼應,逼使實在論者退守到結構實在論(Structural Realism)——主張理論變遷中保留下來的不是實體,而是數學結構(如方程式的形式關係),這才是科學真正把握到的真實。
另一條值得深入的線索是理論負載(Theory-ladenness of Observation):庫恩與漢森(N. R. Hanson)指出,根本沒有所謂「純粹中立的觀察」——你看到的東西,總是被你既有的理論與概念框架所形塑。這對波柏的否證主義構成深層威脅:如果連「觀察」本身都受理論影響,那麼「用中立觀察去否證理論」這件事還可能嗎?這與當代知識論中關於整體論(Holism)的迪昂—蒯因論題(Duhem–Quine Thesis)相連——任何假設都不是孤立受檢驗的,而是與一整套背景假設一起面對經驗,因此理論上總能透過調整背景假設來保住任何核心理論(呼應前述拉卡托斯的保護帶)。
最後,科學哲學在當代與多個領域深刻交織:在人工智慧中,機器學習模型的「可解釋性」與「歸納偏誤」直接呼應休謨的歸納問題;在教育研究裡,量化與質性研究的典範之爭,本質上是庫恩式的不可共量性在方法論上的體現;在Educational Omics這類多模態學習資料的整合分析中,我們如何從認知、語言、生理、社會等多維資料「歸納」出學習機制的因果結論,正是歸納問題、理論負載與實在論爭議在真實研究情境中的當代翻版。理解科學哲學,不只是認識科學的歷史,更是學會謙卑而清醒地審視我們自己宣稱「知道」的每一件事。